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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【威尼斯wns.9778官网】面向西方的中国文学研究—

浏览次数:135 时间:2019-11-15

问:魏爱莲。

文汇报:您通过哪些文献资料研究李清照?哪些对您的解读和研究最有启发?

问:现在国外研究钱锺书比较有名的,除了法国的郁白(Nicolas Chapuis)、德国的莫宜佳(Monika Motsch)、美国的你,还有胡志德(Theodore Huters),之后就好像很少有人再专门研究他了,而且,这些大家都普遍关心作为文学家的钱锺书,而不是学者的钱锺书。但事实上,在我看来,作为学者的钱锺书绝对是超一流的,而作为作家的钱锺书只能说是一位优秀作家。换句话说,钱锺书真正的价值并没有得到大家充分的认知。

现在,美国学术界很少专门研究个体。很多美国大学出版社对于单独研究一个人的作品是不感兴趣的,不管这个人有多么重要。我的欧阳修、苏东坡的两本书还有出版社有兴趣,已经是有点例外和幸运的了。现在文学方面以一个人作为研究专题的,在美国、法国文学中已经很少见了,而在50年前,这类写法是很普遍的,你可以写约翰·弥尔顿、写赫尔曼·梅尔维尔,现在已经不盛行这种写法了。因为进行文学研究的人越来越少,文学研究后来都转向文化研究,而后者不是以某一个人为本,而是以文化史的现象为本,所以我这样研究某一个文人的做法已经算是很保守的了。

答:对,他只在前言中提到了《管锥编》,认为它博大精深,但很可惜,《管锥编》1979年才出版,所以作者没有办法对此有很深入的研究,后来胡志德的研究也转向了,去研究中国现代文学与思想文化了。

艾朗诺:很多人批评她的《词论》,但我认为《词论》很重要。从她的《词论》可以看出她的独特性——直言、自负。一提到李清照《词论》,大家肯定会想到,她对北宋词人逐个批评,但是很多人没注意,词论开头那段——一个讲唐代歌者李八郎的故事。李清照这样写并不是偶然的,她这是在写自己。李八郎隐瞒真实姓名,乔装成惨淡的模样参加当时新及第进士的宴会,席间一些歌者轮流唱歌,参与宴会的一位名士指着隐瞒真实身份的李八郎说,让我表弟为大家唱一曲吧。在座众人不但不愿意听,还有点生气,认为这种人没资格参与宴会,更不应该唱歌。结果,李八郎一曲唱罢,众人围着他感叹:这一定就是李八郎啊。

问:但是越是大家就越难研究,不是吗?包括你目前研究的李清照,有那么多的人讨论她,难度会很大,你怎么保证你的研究和别人的不一样?

我最受启发的就是这两个人,先是黄盛璋,以及受到黄盛璋影响的南宫博。传统的观点是,李清照不可能再嫁,清代学者不仅不认为她会再嫁,还认为再嫁这回事她连想都不会想。我想,如果抱有这样一个态度,再来研究李清照,那就是有问题的。因为基于这种态度,很自然的,李清照所有的文学作品就会被理解为为了一个赵明诚而写。很多人到目前为止就是这样认为的,觉得李清照除了围绕着赵明诚,就没有其他想法和感情了。这是需要反思的。

答:对,我没有别的目的,唯一的希望就是让西方读者接受它,理解它。钱锺书用古奥的文言和片断的形式来写《管锥编》,这是由他的秉性、爱好决定的。这种秉性使他对一般的文学史或知识史建构的那种体系、框架不感兴趣,而是格外看重具体的原创性的东西。虽然我从几个方面来归纳他,但我还是反复提醒西方读者,钱锺书著作片段的价值和意义。

文汇报:您接下去还有宋代其他人物的研究计划吗?

问:现在有些人会认为,钱锺书的这种工作可以用计算机来取代,电脑程序会很便捷地帮我们查找到那些不同传统、文本、文类之间的相似之处,而且还比钱锺书做得更细致、更精确。但我觉得这是对钱锺书一个极大的误解,因为他们没用看到钱锺书著作背后的用心,将其简单地认为只是机械的比附。要知道,计算机永远都无法发掘中西文学共同的诗心与文心,所以,有的人说钱锺书的东西缺乏思想,掉书袋,我无法认同。

回顾艾朗诺教授的汉学研究生涯,有许多令人羡慕的篇章:他曾跟随白先勇先生学习中文,在哈佛求学期间又在海陶玮、方志彤、韩南等诸位学者的指导下研习中国文学。1979年,艾朗诺见到了赴美访问的钱锺书先生,1998年,他首次将钱先生的《管锥编》选译成英文,深受美国学界关注。

答:白话的处理起来就相对简单的多。

文汇报:您刚开始学中文时是对唐诗比较感兴趣,博士论文则是研究先秦文学,写了有关《左传》的论文,如今的研究重点却是北宋。请谈谈其中的转变过程和契机?

问:因为我刚刚写了一篇有关钱锺书和新历史主义关系的文章。钱锺书讨论的一些观念,比如“史蕴诗心”、“文史互通”、“六经皆史”,其实都是在讲文学与历史的关系,讲历史中包含的文学想象与文学化的叙述。我想,这种观念的兴起,很大的原因是想对传统的文学史观做出一个反驳。过去,国内的文学史写作,太过拘泥于“历史反映论”了,认为文学是特定历史时段的产物和表现,它反映政治、反映经济、反映意识形态。但现在,大家都开始慢慢接受文学是一种想象,一种虚构,而这个观念在西方已经大行其道了。

李清照词作中的感情未必代表她本人的情感

问:但有时候这种复杂、多面的形象也会带来另外一些问题。比如说钱锺书,他的身份很多元,既是古典文学者,也是比较文学者,而且还搞文学创作。但做古典文学的人,只是把他当做一般的学者,因为他的研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,他们很不习惯把中国文学放在一个人类文学、世界文学的大背景下来谈论;至于,做比较文学的,努力想要从他身上发掘出有关比较文学论述方面的东西,但他自己却从不承认自己是比较文学者,所以说,不只是国外,就连国内对他接受起来也很尴尬。因此,借他一百周年这个契机来深入地探讨一下他的地位、意义、学术贡献,是很有必要,也极具意义的。

文汇报:英文世界中这种以某个个人为对象的研究传统的断裂,是否和美国的文学研究重视理论、范式有关系?

答:无论是他征引的,还是思考的,内容之丰都令人惊骇。像他这样的天才,在西方却不受重视、不被理解,实在可惜。我可以举一个比较幽默的例子来说明他在西方的接受情况。在很早之前,也许是在七八十年代,美国著名的PLML学刊就把他列为唯一的一位中文顾问。他的名字出现在编辑委员栏目里,以拼音的形式出现,但有好多年,一直没有拼对,他们把“钱”拼成“q-u-i-a-n”。因为在英语中“q”后面一定会跟一个“u”。张隆溪也知道这个事情,我们常常谈起,觉得很无奈。

(感谢《美的焦虑》一书责任编辑、上海古籍出版社刘赛对本次采访的帮助)

答:是,这个问题还在,而且还很严重。就拿美国大学的学科设置来讲,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矛盾。一方面,每个系都希望多一些中国研究专家,历史系需要,人类系、社会系也一样,但是,偏偏这些科系又是欧美中心主义偏见最强烈的科系。我所在的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,它的历史系有40几位教授,研究中国的只有两位,可是专门从事美国历史研究的却有20多位。这几乎成为一个笑话。但是他们自己并不以为然,甚至还坚持认为每一个美国总统都应该有一个专家来研究他。

当然,我也不能证明后来元明出来的那些新的“李清照的词”一定不是李清照写的,只能说,可能性不大。反过来,如果非得说这些词一定是李清照本人的作品,那么对于我们研究李清照而言,也是一种遮蔽。南宋《乐府雅词》中李清照的作品有23首,这是最可靠的,不仅是因为当时词人还在,而且因为当时她的词集《漱玉词》很流行,有各种版本。

答:有一个小小的exercise你可以尝试,就是让学生把某一则里面的引文原文找出来,无论是文言文、英文,还是德文。通过重返原著,重构context,他们会对钱锺书有更大的敬意。因为,钱锺书所引的每句话,有时候通常只有短短的几个字,都是一般读者最容易忽略的,最不为他们重视的。the most affairs很难遇到,遇到的都是the least affairs。真是妙,真的很独特。

文汇报:李清照的《词论》在很短的篇幅内点评了许多重要的词人。后世对《词论》评价不一,有人认为里面的批评太主观。您如何看待李清照在《词论》中的点评?这是严肃的点评吗?

问:方秀洁,她研究过吴文英。

艾朗诺:没有人提出过,应该怀疑李清照词作中的感情到底是不是代表她本人的情感。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,但似乎被忽略了。她的诗词不是文学作品吗?文学创作本身难道不是一种虚构吗?尤其是词,是供别人唱的,未必能视为作者自身的写照。但男性可能不大容易从这个角度来理解,尤其是当这些词的作者是女性时。宋代女词人中李清照当然是最主要的,而其他女性的作品也都想当然地被认为是在进行自我表达。而我这本书是想质疑这样的解读,如果这本书能让人对原来的视角有所怀疑,那就达到目的了。

答:还在谈,不过UCLA(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)和圣地亚哥都已经有了。虽然它很热闹,但里面还是会有一些问题,就是他推广的对象大部分是一般的民众,他们不可能对中国文化有很深入的了解,他们对中国的认识仅仅只是停留在语言上。另外,好些大学对它也不太接受,有的根本就不上课,纯粹只是在夜间进行一些娱乐表演。

近日,艾朗诺来上海讲学,本报记者围绕宋代研究等话题采访了他。艾朗诺的李清照研究专着TheBurden of FemaleTalent已经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,他在采访中详细介绍了这本新着。书的封面所用的李清照画像藏于北京故宫,艾朗诺本人非常喜欢。他说:“大多数李清照的画像我都讨厌,尽管漂亮,但呈现的是她的脆弱、她的人比黄花瘦,因为人们简单地将她的婉约词视为她个人的情感表达。但这幅像中的李清照看上去独立而有想法,符合我的理解。”这张画像是着名的中国美术史学家高居翰推荐的,他生前最后几年正在进行中国绘画中的妇女研究。艾朗诺原本与他并无太多交集,大约一年前,收到他的邮件:“我听说你在写一本关于李清照的书,我知道有一副很美的李清照的像,我劝你应该用那张画作为将来出版物的封面。”遗憾的是,高居翰最后没有看到用此画作封面的李清照传。新书出版后,艾朗诺还未来得及寄出,高居翰已经不幸过世了。

汉学研究,一个边缘领域

唐代写到收藏、鉴赏的文献很少,可能是因为当时还不具备记录收藏鉴赏活动的意识,也可能的确有这样的记录但是最后没有流传下来。比如说,题跋,这个在唐代不大写,而不是写而未传。比如题画诗,虽然杜甫也有不少,但是就《全唐诗》来看,并没有多少,而题画诗到了宋代却一下子很多。

钱锺书,一位被误解的天才

艾朗诺:选译《管锥编》是非常偶然的事情。我在哈佛大学有个老师叫方志彤,他是钱锺书先生的同学。钱先生1979年和中国国内其他一些学者到美国,当时我还在哈佛念书,很荣幸见到了钱先生。方先生和钱先生两个老同学已经快50年没见面了,而那一年也恰逢《管锥编》出版,方先生手上有了中文版的《管锥编》后,非常开心。我记得他好像在一两年内,翻来覆去地看《管锥编》,几乎不看其他书。那时候,我每次遇到方先生,他就和我说,你应该多注意这本书。那时候我还在写别的文章,但是方先生劝我的话我一直记得,到了1990年代,我原本在写的关于苏东坡的一本书完稿了,我就决定选译《管锥编》。

答:他最重要的方面,在我看来,就是让人们认识到中国古代的典籍,无论是文学的、哲学的,还是美学的,都同国外的传统一样丰富、一样有意义。他们堪与比肩。而且,他极善于发掘不同传统之间的相似之处,不论比喻、象征,还是文学motif(主题),这些相似之处常常被我们所忽略。他把中国的古典传统,同西方最优美、最值得尊敬的文化传统打通了,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
艾朗诺:有关收藏艺术品的观念、态度,他们三人的思想是不同的。但是如果想知道他们和唐朝、和魏晋南北朝相比,有什么整体差异呢?这就很难说。宋以前的文人自己很少写他们对于收藏、鉴赏到底有什么想法、目的和冲突矛盾。宋以前也有人收藏艺术品,包括皇帝和其他文人,也有鉴赏活动,但是关于这些活动,写下来的文章是不多的。

答:是。但是有一点,他们的研究受了太多传统观念的影响,分析的批判性不够。譬如说,大家都以为,李清照用女性的声音来写作,就代表了她本人的思想,和历史上那个真实存在的李清照是完全一致的。其实,男性作家也在写,但没有人会立马把他作品中的声音和他现实中的声音等同起来。这也是一种偏见,就因为李清照是女的,所以她传达出来的声音就必须是她本人的声音。

文汇报:这样的研究对读者阅读李清照的作品也会有另一种启发,不再把她的作品单纯视为闺怨的抒发?

答:对,还有我们所说的general reader(普通读者)。因为有很多人还是会对不同国家的文学史产生兴趣。

这些恐怕不只是传下来与否的问题,而是到底原来有没有写的问题。苏轼、欧阳修、米芾这三个人,他们敢于在审美上有转变,并且具有非常强烈的自我辩护意识。收藏活动过去也有,但过去的人不写,因为儒家思想说玩物丧志,这个观念以前还是很重的嘛,所以欧阳修一写到《集古录》,就遇到这个问题。我想唐代的皇帝、文人也是很珍视绘画书法等艺术品的,但是因为儒家的观念,所以不大敢写。到了宋代,大文人才敢于站出来试试能不能为自己的审美辩护,在辩护中也有许多的矛盾,所以是美的“焦虑”。Theproblem ofbeauty书名怎么翻译成中文比较妥当,我们讨论了很多,照字面翻译就是“问题”,但其实是一种“焦虑”。现在我的李清照研究的这本书TheBurden of Female Talent要翻译成中文,书名译法也有不同意见。我最初想译成“负担”,后来张宏生教授提出来,用“累赘”更恰当。

问:你的选译本从美学和批评,隐喻、意象和感知心理学,语义学和文学风格学,老子、道教与神秘主义,神与魔,还有社会与思想六个方面对这些材料进行分类,采用的基本上是西方的话语体系,目的就是要让英语世界的读者更好地接受它,而不是试图梳理《管锥编》的理论框架?

艾朗诺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宋代文学、诗歌、美学等领域。他自认为“研究方式比较保守”,喜欢研究具体人物。自1980年代以来,艾朗诺陆续出版了研究欧阳修的TheliteraryWorksofOuyangHsiu、研究苏轼的Word,Image,and Deed in thelifeofSu Shi等专着,2006年又出版《美的焦虑》,全面探讨北宋士大夫的审美思想和追求。

答:是。有一点我要补充,就是中国的读者对《剑桥中国文学史》很好奇,很期待,我们也想借此对中国的文学史写作做出一点新的贡献,不过要记住,这本书是写给英语读者看的,它最初的定位中并不包括中国学者。其他的作者我不敢保证,但我自己写北宋这部分,我心里想到的是美国的、欧洲的读者,但绝对没有想到它会被翻成中文。我给你们看干嘛呢?我所知道的你们都已经知道了,我是写给那些根本不熟悉中国文学的读者看的。

文汇报:您关于李清照研究的着作TheBurdenofFemaleTalent已经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。简单介绍一下这本书?

问:不过话又说回来,美国现在对中国文化的关注度还是前所未有的。不少地方都与国内合作,创办孔子学院,推广汉语和中国文化,你们学校有吗?

艾朗诺:钱先生的《管锥编》原文内容非常丰富。我选译的并不多,大概只有七八分之一。但仅仅是这点内容,翻译出来后也已经是500页的英语文本了。我选的都是希望英语读者会比较感兴趣的、可读性比较强的内容,比如谈到比较文学的话题。很多内容我并未翻译,比如考查《诗经》中某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问:Ron,你好!谢谢你接受我们的访谈。我们知道你曾经是白先勇的学生,1976年在哈佛大学东亚系获得博士学位后,一直从事中国文学的研究。你从一个中国文化的热爱者,成长为一位知名的汉学家,现在回过头看,你有什么感言?当初怎么会把中国文学研究作为自己一生志业?

在南宫博之前,中国1950年代百花齐放的时候,有一个年轻学者叫黄盛璋,写了两篇关于李清照的文章,一篇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年谱,另外一篇是李清照的事记。南宫博深受黄盛璋的影响。黄非常大胆,对于否定李清照会再嫁的观点,他是反对的。要知道,否定李清照再嫁,这是清代很多学者的公认,清代学者花了很多功夫来否定,并已经形成了共识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中国文学史很重要的一些作者,包括郑振铎、胡适等,都接受了清代人关于李清照的理解。到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,包括唐圭璋等,所有最有名的写唐宋文学史的学者也都接受一致的观点。黄盛璋在1950年代却突然写了这两篇文章,非常仔细地批评清代学者的认识。文章出来后,有些人马上赞成,比如王国维的儿子王仲闻,但主流的观点还是反对黄盛璋的。两方观点持续争论了快50年。

答:秦观讲“仰不知雅言之可爱,俯不知俗论之可卑”,雅俗的互动在宋代是很明显的,但是具体到怎么展开,我现在还很难说清楚。我希望这个领域,能够吸引更多的年轻学者参与进来!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了。

艾朗诺:我现在对宋代笔记很感兴趣。洪迈的《夷坚志》是南宋笔记很重要的一本,我还没决定下一本书写什么,可能写南宋的笔记,也可能写洪迈。

问:目前在美国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人,不能算多,也能不算少,但总体说起来,汉学研究好像还是很边缘的一门学科,甚至连“日本研究”都比不上。当然比起以前,现在情况要好的多,开始慢慢得到重视,由边缘转向中心,但实质性的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扭转。

艾朗诺:我在书中最后很长的两章专门讨论她的词作。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非常重视她的作品,这是非常有价值的。我写这本书,并非是为了李清照的历史地位再进行申辩,我只是从另外一种角度欣赏她在文学史上的特点。她和宋代男性作者的词作相比,还是很有特点的。另外,我想中国读者虽然历来对李清照的认识有一些主观,但确实,读者一直对她的词作是怀有热忱的。我的理解是,因为她的词作反映了她的内心世界。现在我们虽然对这个人物的看法有点问题,需要纠正,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欣赏她的词作。

答:以前读过一些笔记,一个偶然的机会,让我发现了笔记这个十分丰沛的宝库,对它产生了深厚的研究兴趣。以前的笔记研究相对较少,多数是当做史学材料在用,并没有注意到笔记本身的价值,没能将它看成是一个严肃的研究对象。至于怎么去研究它,我现在还没有想好,因为材料实在太多,做起来很不容易。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从今年起开始出版《全宋笔记》,估计出完全套,要上百本,这是庞大的一批材料,有点无从下手。我现在只是欣赏,至于怎么研究、怎么分析,还有待思考。

艾朗诺教授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宋代文学、诗歌、美学等领域,尤其喜欢研究具体人物,已出版有关欧阳修、苏轼、李清照等的人物研究专着,以及讨论北宋士大夫审美思想和追求的综合性着作《美的焦虑》。艾朗诺教授来上海讲学期间,本报记者围绕宋代研究等话题采访了他。

答:明清时期的女性史、女性文学研究,目前在北美的成就相对较高,当中有一位,Ellen Widmer,我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叫什么。

文汇报:超过100万字的《管锥编》,您如何选择要翻译哪些部分?

问:哪些学者?你觉得可以在哪些方面与他们形成一种对话,一种修正呢?

我想,李清照在开头写这个故事是有用意的。她很了解,在那个时代,大家都认为她是不应该写诗词的,但她还是要写。我想,不只是从后面批评各位词人的词作中可以看出李清照的自负,其实从开头也已经能够看出来了。

问:今年刚好是钱锺书诞辰一百周年,是学术界的一个热点。上半年你也参加了汪荣祖在台湾主持召开的学术研讨会,那我们先谈一谈你的钱锺书研究吧。你的那本《管锥编》选译,即Limited Views : Essays on Ideas and Letters,1998年由哈佛大学亚洲中心出版后,钱先生有什么评价?本书出版以后,在欧美学术界的反应如何?

艾朗诺:对。虽说,我研究个别宋代文学家的方式看上去保守,但仔细想想,英文世界中,在我的那本欧阳修之前,也并没有一本关于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的书。苏东坡的书有一本,林语堂先生的《苏东坡传》,影响很大,但这本书很早,是1948年出版的。李清照也是,只有薄薄的一本非常传统的书。所以,像我这样做虽然很保守,但也并不是在重复以前的研究。美国大学的图书馆可以找到许多研究约翰·弥尔顿、莎士比亚,赫尔曼·梅尔维尔的文本,但是研究中国文学史上的人物的文本,还是非常少的。

问:不会,绝对不会,基本上还是历史、朝代的框架。你们是比较重视文学自身的发展逻辑,会考虑到文学演变过程中的缓冲、惯性,所以你写宋代,会从它拥有自身特色的那一刻写起。换句话说,文学史的观念,在你们看来,是它内部的发展比外在的朝代更迭更重要。

艾朗诺:也许是因为研究了欧阳修和苏轼的专题,我试图了解北宋许多人遇到的相似事情和可能拥有的共同的想法,所以我扩大了研究范围。

答:我这里带了两本书,一本是诸葛忆兵的,一本是邓红梅的,还有一位是陈祖美。我要说的是,他们学问都比我好,即使我再做20年,也未必会有他们现在的水平。

文汇报:这本书是否想过会破坏一大批读者对李清照原先的想象。这是否相当于重建了一个李清照?

问:我觉得德国的莫宜佳,她研究的钱锺书,太过简单化了。

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是,后来所谓的李清照的词中,的确有一些宋代已经出现的作品,但并不属于李清照,而是无名氏的。这些词虽然宋代就已经出来了,但是已经没人说得清楚是谁写的;还有一些根本是别人的作品,比如周邦彦的,但是慢慢的,到了明代,这些作品都被按在李清照身上了。我相信很多很出名的李清照的词,比如“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”,是她去世后五六百年才出现的作品。很多人的解读是,在李清照的词中,有很多描述丈夫、恋人不在身边的情绪,而这些作品反过来都可以证明李清照对赵明诚的感情。我想,这是先有结论、再找证据的思路。我认为,把许多无名氏的、别人的作品,通通接受为李清照的作品,这是很成问题的,这就是“才女的累赘”。相似的表格国内1980年代也有学者做过,但当时并未就此有所讨论,30年后我重新做一个,我希望能更加完整。

问:除了钱锺书,你还研究过欧阳修、苏轼等人,出版过相关的著作,这些人都是才高八斗的顶尖文人,为什么你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这些深具才气、个性,丰富且多面的人物?当初选择研究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?

艾朗诺:我完成这项翻译工作后,对后来进行的各种汉学的研究都有影响。我现在写文章的时候会常常想到《管锥编》中的有些内容。钱锺书先生的《管锥编》不仅涉及中国古典文学,也包括了历史文献、文学批评、戏曲、笔记等,他将广博的内容都整合起来,这一点非常重要,帮助我对于中国文化传统的整体有一个更通透的把握。翻译工作也因此帮助我在后来的研究中能具备贯通的意识,虽然我每次只是研究一个很具体、很专门的对象,但是也能够将研究置于一个广大的语境中。

答:对。我还可以再讲一点,其实我前面也提到了,就是现在保存下来的李清照作品大约有五十几首,而真正能够确定是她在世时所写的只有23首,其余的三十几首,都是在晚明的时候才归到她名下的,那个时侯她都死了四百多年。而一般学者,包括这几位学者,都对此不加区分,混作一谈,其实它们的可信度是很不一样的!我相信,那三十多首词,很多都是模仿易安体的。

一位是台湾以写历史小说见长的南宫博。他写过一本很小的书,《李清照的后半生》,主要写李清照再嫁的问题,1971年在台湾出版的。这本可不是历史小说。为什么写这本书呢?南宫博在序言中解释过,大意为:很多年前他也写过李清照的历史小说的,后来非常后悔,因为写历史小说时接受了普遍的“李清照不可能再嫁”的观点,小说已经写好后,他对李清照还是感兴趣,多看,多想,逐渐意识到,一般观点认为李清照不应该再嫁,这是不对的,不但不对,连有这样的想法都是委屈了李清照,所以为了纠正从前的错误,应该写一本学术性的李清照的后半生,来解释为什么后来不能接受“李清照不该再嫁”的说法。

答:前天我在演讲的时候提到了一点,就是从接受史的角度来重新审视李清照。我的材料是五首“调情词”。对这几首词的归属问题,起初还有争议,但后来大家都普遍相信那是李清照所为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原因就在晚明,那个时候李贽等人大力提倡“情教”,所以大家认为能写“调情词”是一个人真性情的表现。因此,这些仿“易安体”的著品,很自然地被归到李清照的名下了。换句话说,我们现在看到的李清照是一个被历史塑造过的形象。当然,这只是一方面,我写这本书最主要的目的,是想跟你们国内研究李清照的学者对话。

艾朗诺:我做的关于《左传》的论文主要侧重于翻译,博士论文写完后并没有正式出版。后来,在大学授课时常向学生教授一些唐宋八大家方面的知识,发现宋代保留下来的资料、文献是如此丰富。相比之下,先秦的资料就比较少。另一个问题是,现在陆续有新的先秦资料被发现,这对我而言是个比较麻烦的问题,慢慢地,研究兴趣就转到了宋代。20多年前的北美,汉学界研究宋代文学的学者很少,关于宋代其他方面的研究倒是不少,但研究宋代文学的成果几乎没有,研究唐代文学是有的。所以我想,在宋代文学这个领域,也许我还能找到一点研究空间。

问:最后我想再问一下有关宋代笔记的问题。你怎么来研究笔记的?和之前的笔记研究有什么不同?

文汇报:迄今为止,您出版了有关欧阳修、苏轼等的研究专着,以及综合全面探讨北宋审美的《美的焦虑》,而最近一部专着是有关李清照的TheBurden of Female Talent。其他三部是有关单独人物的研究,《美的焦虑》是目前唯一的综合性研究论着,它的写作有什么特别的触发点吗?

威尼斯wns.9778官网,答:对,她后来专门研究明清女性诗词,而且还在哈佛、香港收集到了上百本的女性文集,这些东西都是以前人不太注意的。她把它们电子版化,这个工作刚刚才完成,现在还没好好地去研究它们。

李清照的词集《漱玉词》早在元代就失传了,后世大家都靠词选本才对李清照的作品再进行认识。在明代,出现一大堆新的“李清照的词”,但是我们毕竟无法把历史倒退回宋代,去比对一下这些词是不是李清照的,所以只能将这些词接受为李清照的词。

《剑桥中国文学史》,一部不是写给中国人看的中国文学史

宋代文人在审美上有转变,且有强烈的自我辩护意识

答:确实如此。国外研究钱锺书的人本来就不多,这些著作,也包括我的那个选译本,影响也不算大,但我相信将来还是会有新的变化的。比如,今年的十月份,Christopher Rea会在加拿大召开一个有关钱锺书的专题研讨会,这是海外首次举办有关钱锺书的学术会议,会议之后会有论文集,到时候我们就会看到钱锺书研究的新成果。所以,我相信,通过一点一点地努力,我们对钱锺书的理解会不断加深,不断扩展。

翻译《管锥编》帮助我对于中国文化传统的整体有一个更通透的把握

答:对,我同意这个观点。而且,在西方它已经很普遍了。

艾朗诺:现在写李清照的中文文章实在是太多了。有人算过,解放后在中国出版的关于李清照的文章,超过许多其他宋代文人,包括陆游、辛弃疾、苏东坡等。给我启发最大的有两位。

问:也许接受钱锺书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读他的书,去看他的《管锥编》、《谈艺录》,而不只是读他的《围城》、《人·兽·鬼》。说到《谈艺录》,好像还没有英译本,因为是用文言写的缘故,很不好翻?

文汇报:翻译《管锥编》对您后来的学术研究有什么影响?

问:你如何界定笔记的性质?它的身份好像有点多元。

现在很少有人会读李清照的诗,她的词太出名,而传下来的诗很少,只有十几首。但是,好好研究,会发现她诗歌的风格、态度和词中所表现的完全不一样。她的诗很有男性的气概。关于政治上的有些问题,比如南宋应该如何对待金,她非常大胆地写出了一些想法,甚至很难想象这是女性写的。这点我想她在《词论》中也写到了——词别是一家。

问:因为张隆溪本人也深受钱锺书的影响。他的那本《道与逻各斯》,就是在钱锺书研究的基础上,深发提炼出来的。这足见片段化的论述,可以启发、演绎一本很有分量、有深度的著作。而类似的话题,在《管锥编》等著作中还非常多,我觉得,无论在中国,还是西方,人们没能充分意识到钱锺书著作的丰富性,这是一种缺憾。

我的这本书在这个意义上还是有悖于传统看法的,我试图纠正一些对于李清照的偏见。以上两个学者我非常佩服,但他们的文章也只是讲再嫁的问题,我希望在他们的基础上有所拓展,把他们研究李清照的这种态度应用到研究李清照的文学中。

问:我觉得这是挺大的一个反讽,钱锺书努力要沟通中西文化,但结果,西方学界却没有很大的反应。或许,除了著作形式的差异之外,西方学界的西方中心主义可能也是重要原因吧?

文汇报:您研究宋代的路径是怎样的?从朝代到人物——因为您把宋的研究视为一片可以施展的“空地”,所以对欧阳修、苏轼等感兴趣;还是反过来——因为关注北宋一些重要的文人,从而展开了对北宋整体性的研究?

问:我现在也在给研究生开一门《管锥编》选读的课程,我不要求他们能全部看懂,深入理解,只要能在其中发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,并进而有所阐发就很好了。

文汇报:《美的焦虑》中分析了欧阳修、米芾、苏轼三人的审美心态:欧阳修困惑于自己的收藏是否存在教化价值;米芾则将艺术激情推至极端,沉醉于书画艺术的美;而苏轼既无对教化功能的纠结,又对艺术美令人沉醉以致移情动性持有警惕。上述审美心态虽然不尽一致,但较之此前儒家思想主导下的审美思想还是有明显差异。您能否谈谈这种差异?

答:当然,这是不可避免,新的观念、看法、perspective(视角),都会给原来的观念带来冲击。

艾朗诺:我首先是对宋代的文化史感兴趣,所以选了其中一些重要的人物。以前英文世界只有一本关于宋诗的书,是一位日本学者写的。这本书很早就被翻译成英文,名为AnIntroduction to Song Poetry。那时候关于宋代文学的书在英文世界只有这一本,现在北美研究宋代文学的学者,差不多都受到这本书的影响。

答:对,他们有相似处。但有一点不同,就是李清照的文集完全失传了,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词选本,而这些词选本又非常混乱,很多都是不可靠的。我觉得李清照在中国被过分理想化了,她已经被变成了一个“文化偶像”。希望我的研究出来以后,你们能够看到一个更为立体的李清照,不要一写到李清照和赵明诚,就写的像小说一样,过分的浪漫化。

文汇报:您选译钱锺书先生的《管锥编》时,是否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宋代研究取向?

答:我不接受。你若好好地读一读李清照因再婚案下狱后写给綦崈礼的那封《投内翰綦公崈礼启》,就不会觉得女性没有受到伤害。如果再读一读王灼的《碧鸡漫志》,就会明白社会舆论对女性再婚的道德控制有多大。王灼说她有诗才不假,但是其影响实在恶劣,淫言媟语,流毒内闱。根据我对李清照早期接受史的研究,我相信,至少在南宋代,女性再婚所遇到非难和指责是非常严重的。刚才你们问有哪些人比较重要,还有一位,值得一提,Mark Lewis,斯坦福大学的教授,他是专门研究秦、汉两代文化史的。中文名字好像叫陆威仪。

艾朗诺:李清照这本书我个人比较满意的一个部分是,有关她的词作在后世增多的问题。我做了一个表格,列出了:李清照还在世时候的南宋词选本《乐府雅词》;接着是元、明词选本;再到清的词选本,最后列出的一本是1889年王鹏运的《漱玉词》,这本是20世纪李清照所有词辑的基础。从这个表格可以发现,到了元明,李清照的词作突然增加了,很多词是在那个时期第一次被认为是李清照写的。我常开玩笑说:“看着这个表格,就会想,李清照到明清时候就多产了,写了那么多啊。”

问:当时特殊的政治环境也是影响因素之一。《管锥编》是在“文革”后期写成的,政治生态还比较复杂,前景还不确定。表面上钱锺书只是引经据典,不轻易吐露心声,但是他其实早已把这意见内化为文字,表现在他的写作形式上了。你会在课堂上向学生介绍钱锺书吗?

答:我的译本出版后,马上寄了一本给钱先生,那时他已经不能自己阅读,是杨绛先生念了一些片断给他听,据杨绛说,钱先生听了很高兴。至于西方的反应如何则很难说,我有一点遗憾,那就是此前已经注意钱锺书的人,可能会通过这本书更深入地理解他,但那些不了解他的人,却未必会因为这本书而去关注他。有好几个书评都对本书表示赞许,认为把钱锺书介绍给西方读者,意义重大。但这个目标达到没达到,很难说,在欧美的比较文学界,有一种根深蒂固的“西方中心主义”,虽然这种偏见也在慢慢地改变,但真正要全面地理解、认识并接纳东方,我认为还需要等待。

问:那比起国外的文学史呢,比如说之前的《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》(Columbi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),它又有什么不同?

答:我完全同意,这是西方学界的一个“污点”。除了强调结构框架、自我中心,在西方,尤其是在汉学界,还有另一种偏见,就是比较重视中国的原典,却很少关心近代以来中国学术的发展,中国现代学术成果不受重视。钱锺书在国外不受欢迎,没能被好好接受,就是这种偏见的表现之一。

答:是。起初我们为了编写《剑桥文学中国文学史》,还专门开了几天的会议,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编写的意图、目的,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框架、思路。虽然不能说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,但总体而言,会有一些共识,写起来也不会五花八门。而哥伦比亚那本的作者,并没有一起开会。

答:这个很难一概而论,因为它毕竟是个集体项目,每一章都有一位不同的作者。虽然我们在动笔之前也曾一起开过会,讨论过总体的框架和思路,但是具体到每个人,尺度和目的都不一样。也许要等它出版以后,由大家亲自去比较,去观察。

问:这就是叙事学所讲的作者与叙事者的关系,两者有关联,但不能混同。另外,这种误解,也跟女性理论的风行有一定联系。大家都拼命地在套理论,认为只要是女性作品就一定传达女性声音,就一定反映女性主义的思想。但结果,是完全被理论牵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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