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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《当代》2018年第5期|肖克凡:特殊任务

浏览次数:140 时间:2019-11-23

导读:天津旧租界的一群老街坊,在三十年的社会变迁中,命运经历了怎样真实的波折与错位?浓郁的津味儿对话活生生把生活变成了舞台。一个少年渐醒人事的成长,夹杂着姥姥世故而善良的老理儿,恰到好处地把世态人心、世情人性酿成了一坛辣口而暖心的好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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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肖克凡,作家,现居天津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鼠年》《原址》《天津大码头》《尴尬英雄》等八部,小说集《黑色部落》《赌者》《你为谁守身如玉》《爱情刀》《最后一个工人》十五部,散文随笔集《镜中的你和我》《我的少年王朝》《一个人的野史》。长篇小说《机器》获中宣部第十届“五个一工程奖”以及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,并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。长篇小说《生铁开花》获北京市文学艺术奖。天津作家协会副主席,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。

作者简介:肖克凡,天津人,著有长篇小说《尴尬英雄》、中篇小说集《黑色部落》、电影剧本《山楂树之恋》等。曾在《当代》发表作品《我和沙巴的最后晚餐》,《最后一座工厂》。

不知什么原因,只要想起那个张族祥,我耳朵里就泛起响动。我把这种感受告诉外祖母,她老人家思忖着说:“是啊,眼不见,心不烦,耳不闻,心不乱。你这小毛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啊。”

一连几个星期六晚间,第十九中学篮球场不亮灯光。我失去观摩高水平篮球比赛的机会,急得抓耳挠腮活像花果山小猴子。

过午时分,外祖母把浆好的衣服熨烫得有棱有角,郑重其事裹在白布包袱里。“人家叶太太特别干净,你进院子站在门厅外边候着,除非人家叫你进去。”

以前每逢星期六晚间准有比赛,要么塘沽盐场对中天电机,要么纺织机械对新河船厂。如果是女篮比赛,要么邮电工会对大沽化工,要么天津碱厂对合成纤维,反正都是天津职工篮球联赛的强队,比赛紧张激烈特别好看。这样星期六仿佛成了我的节日。

外祖母继续叮嘱:“叶太太要是给钱,你就接着。要是人家没提这码事儿,你也别赖着不走哇。”

我读五年级是西藏路小学篮球队的“板凳队员”,属于替补。我的预期位置是中锋,就偷偷加练“勾手”。白练,参加小学生篮球联赛仍然不得上场,坐在场边成为超级观众,暗暗抱怨戴眼镜的教练“吴四眼”。

我连连点头说:“我是少先队员,我不会赖着不走的。”

其实妈妈会打篮球,还做过学校女篮教练。可是她不肯教我,反而强调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全天下”的名言。我问妈妈学好数理化走没走遍全天下,她表情黯然。

过了团圆巷午睡时间,我小心翼翼捧着白布包袱,沿着石板路走向团圆巷九号院。

这个星期六晚饭继续棒子面粥,外加咸萝卜。外祖母熬的粥很稠,完全能够竖插筷子,自然省略主食。我放下碗筷还没擦嘴,她老人家催促我写作业,说好好念书有前途。我情绪不好,说妈妈念过北京辅仁大学,照旧下放郊区农场种地。外祖母叹了口气说,你妈妈是特殊情况不作数的。

叶太太家独门独院,楼上楼下二层,房间不少。叶家前院侧墙高处安装一只篮筐,篮筐周边墙面还画了“篮板”图形。我想起篮球。以前妈妈在女三中教高中代数还兼任女篮教练,球队获过天津中学生女篮联赛亚军。她下放北郊农场种植玉米小麦,不再摸篮球了。

说话间,妈妈骑车回家来了。她身材高挑面容秀丽,可是身穿农场劳动的棉裤棉袄,显得肥大笨拙。原本好看的妈妈变成这样,真是可惜。我向妈妈报告十九中篮球场黑了灯。妈妈思索着说以后不会有比赛了。

我抬头望着篮筐,想念被北郊农场大太阳晒得黢黑的妈妈,然后小心翼翼拉了拉垂挂在门厅外面的小铁环,门厅里小铜铃响了。

外祖母方方正正“国字脸”,身材不高,身板厚实,一派不畏困难的样子。她及时插言道,国家粮食定量供应,打篮球饿得快,不再比赛是对的。说罢拉开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,跟妈妈说你大姐来信了。

其实团圆巷家庭大多安装电铃,只有叶太太家里挂着小铜铃,发出清脆声响,特别好听。这时门厅里传出叶太太声音,说小鹿子请你进来吧。

妈妈的大姐是我的大姨,大姨家住唐山附近胥各庄,也叫河头镇。河头是地处煤河端头的意思。从前李鸿章开挖煤河方便开滦运煤。这是外祖母告诉我的。

我手捧白布包袱,迈过石头台阶推门进去,在门厅里站住。

看过大姨来信,妈妈说大姐又病了。外祖母摇摇头说,燕蓉这是又要咱们给她寄钱。

门厅里光线不强。身穿月白色绒衣绒裤的叶太太招手说:“你走进来啊,我去给你弄果汁喝。”

听外祖母这样说,我想起大姨名叫柯燕蓉,也想起以前家里给大姨寄过钱。

叶太太是家庭主妇,从不外出工作。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,说话和声细语。外祖母说这是地道北京口音,要比天津话好听。

妈妈无奈地说家里没有存项。外祖母继续叹气说,燕蓉不知道你下放农场降了薪水,还拿你当她小银行呢。

轻轻走进楼道,光线明亮起来。叶家白天也亮着电灯,不像外祖母那样计算电费,阴天都舍不得开灯。

说着,外祖母起身穿好斜襟薄棉袄,迈着小脚走出家门。妈妈缓缓走进她的房间,我跟随进去。

一只大白猫趴在楼梯口,冲我喵喵叫了两声,起身走了。

她环视四周好像打量着空气,然后拉开大衣柜门,里面显得空旷没挂几件衣裳。妈妈自言自语,显然情绪不高。

右侧房间里走出个哥哥,高高大大手里抱着个篮球。叶太太说这是睿哥。我就叫了声睿哥哥。睿哥冲我笑了笑,举着篮球去前院练习投篮了。

外祖母满脸沮丧回来,她外出借钱碰了钉子,戳伤了脸面。

我遵照外祖母教导伸出双手将白布包袱递给叶太太。叶太太当即夸奖我懂礼貌,从右侧房间叫出她的大儿子。

妈妈安慰外祖母,人家借给钱是人情,不借给钱是本分。外祖母不反对妈妈观点,说筹不到钱只好明天全家跑趟河头了。

“英哥,你看小鹿子小小年纪懂规矩,这都是人家王姥姥教育得好。”

妈妈同意明天全家跑趟河头,还说礼拜天不用跟农场请假。

这个脸色白净戴近视眼镜的大哥哥,文绉绉的模样。我看到他手里拿着《红楼梦》,以为这是住在红楼里的人做梦的故事,便想起喜欢看言情小说的张族祥。

妈妈跟外祖母说话,仍然把星期日叫礼拜天。看来习惯难以改变,比如外祖母说起李鸿章叫“李大人”。我们学校老师说签订《马关条约》是卖国贼,两种说法南辕北辙,不挨着。

读《红楼梦》的英哥朝我笑了笑,很腼腆的样子。叶太太引我去厨房,亲手斟了杯浓黄色的橘子汁。我遵守外祖母教导,摇头说不渴。叶太太眨着明亮的眼睛说:“不渴也要喝的,补充维他命。你喝吧,我不会告诉你姥姥的。”

妈妈从钱夹里抻出四块钱钞票派我买火车票,看来全家果真要去大姨家。我觉得外祖母跟妈妈真是好母女,遇事一拍即合。我也想跟妈妈成为好母子,凡事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。

我拨浪鼓似的摇头,偷偷咽下口水。叶太太竭力寻找让我接受橘子汁的理由:“那时候,你妈妈在女三中教书,我俩经常去劝业场光明电影院看外国电影,有西班牙的《瞎子的领路人》、英国的《天堂里的笑声》、法国的《勇士的奇遇》、阿根廷的《大墙的后面》,噢,还有印度的《三海旅行》……”

天大黑了。我走出自家小院。胡同里站着几个男生,手牵大黄狗的是张振东。他亮开公鸭嗓说大黄饿了所以又来找你。

听到这么多外国电影名字,我只得接受诱人的橘子汁,极力克制地喝了一小口,味道果然很好。叶太太趁机走开了,我大口喝起来。

平时我总被张振东几个差生欺负,却不敢向老师禀报。他们吃惯甜头,多次逼我提供狗粮。这次我又被他们堵住,只好反身跑回家去。

叶太太重新走进厨房,伸手递给我个褐色小纸袋,说辛苦你姥姥了。我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叶太太。

我溜进后院厨房里,打小竹篮里踅摸到半个窝头。想起晚饭只喝了两碗棒子面粥,估计它是我明天早饭。

她伸手摸着我头顶说:“你爸爸走得那么远,你妈妈下放农场,幸亏有姥姥疼你啊。”

拿着半个窝头走出小院,我把狗粮递给张振东。他袖手不接,让我把窝头塞进嘴里嚼过,一口一口吐出来,托在掌心喂给大黄狗。

叶太太的北京话很好听,就跟电匣子里播音员似的。我给叶太太鞠了躬,说叶太太再见,手里捏着褐色小纸袋穿过楼道走到前院。

我才不经手呢,这样就等于是你自愿喂了大黄。张振东坏笑说。

睿哥在前院练习投篮。他停住篮球眨着大眼睛看着我。我以为他嫌我碍事,就要侧身离开。

我惊讶这家伙如此狡猾,难怪他成了坏孩子首领,心思不比成年人差。外祖母说过,坏人从小就比好人精明。

“小鹿子弟弟,你也喜欢篮球吧?”睿哥友善地说,“你来投几个吧,今年咱们河北队得了全国冠军呢……”

我喂过大黄狗,它抬头朝我摇着尾巴。张振东闪开身子让出道路,我出了胡同朝着和平路跑去,心里挺难过的。

我听妈妈说过河北男篮女篮都是强队,河北男篮中锋王家桢还是国家队主力,国家男队有杨伯庸和路连翰,还有钱澄海和蔡集杰。尤其蔡集杰个子不高,给匈牙利中锋来了个“大盖帽儿”。

张振东为嘛把欺负别人当作乐趣呢?看来他不想成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了。我被他们欺负了,但是我能成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。因为好人从小就比坏人实诚。

接受睿哥热情邀请,我随手把褐色小纸袋塞进衣兜,接过他递来的篮球,奋力投向安装在高墙上的篮筐。我的力量不足,篮球出手不远就掉落地下,不好意思地扎煞着双手。

和平路与哈密道交口有铁路售票处,二十四小时不关门,这就是大城市的便利。我从“东北方向”窗口买了三张火车票,手里剩余四毛钱。担心这钱被张振东搜去,我蹲下身子藏在鞋垫里,心怀忐忑走进胡同。

睿哥鼓励我说:“你胳膊没劲儿,回家练练哑铃吧!”

人和大黄狗都不见了。我认为大黄狗受到张振东不良影响,肯定也会成为狗里的差生。

这是我首次听到“哑铃”二字,心里特别羡慕睿哥。我忘了跟他说再见,出了团圆巷九号院快步跑回家去。

走路走得饿了,这是不能告诉外祖母的,我知道她既心疼我也心疼粮食。走进家门把余钱和火车票交给妈妈。她好像有话要说,却没有张口。

团圆巷里苏娘娘伸手拦住我:“小鹿子!这程子你听见什么响动没有?”

我猜测着说,您降工资别难过,我保证勤俭节约不乱花钱。

我立即回答说:“这程子我家大半夜里没有响动!”

你身体发育赶上节粮度荒,不要再想打篮球了。妈妈催促我上床睡觉,说明天起早赶火车。

“我不光问你家,我是说邻院有响动吗?”苏娘娘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,我认出是起士林的“黄油球”。

半夜里被饿醒了,我只好忍着。妈妈房间还亮着灯光。外祖母和妈妈忙碌着,小声说话。

“你说实话,我给你糖吃。”苏娘娘手里捏着“黄油球”。我刚刚喝过叶太太的橘子汁,这糖吸引力就小了。

大姨又来信要钱,外祖母外出借钱碰钉子,可是全家跑趟河头镇又能怎样呢?我寻思着又睡着了。

“邻院就是您家啊,我大半夜听见您家里有响动!”

大清早起床。外祖母发现半个窝头没了,小声咒骂老鼠。我不敢承认实情,越发憎恶张振东,却不怨恨大黄狗,它是动物不懂事。

“胡说!我说的是团圆巷九号。”苏娘娘伸手要揪我耳朵,“你怎么学坏啦?小王八羔子!”

全家早饭又是棒子面粥,比月份牌还准。其实我家有习惯,每逢外出要吃顿白面伙食。今天早饭只在棒子面粥里掺了菜叶,黄粥绿叶好像美术课的感觉。

我躲闪开她的手,一溜烟跑回家去,气喘吁吁站在外祖母面前。

外祖母好像看透我的心思,说咱家的白面都要支援你大姨的。然后特意批准我多喝两碗粥。我毫不犹豫多喝了两碗,感觉肚皮鼓成半个篮球。天津人把不吃干粮光喝稀粥叫“水饱”。我松松裤带伸伸腰,做着深呼吸。

外祖母扬起沾满面粉的双手:“你回来啦小少爷,我听见苏娘娘骂你小王八羔子呢……”

外祖母转向妈妈说,燕莺你也是体力劳动者多喝两碗粥吧。

“她为什么骂我呢,小王八羔子是什么意思?”

妈妈没有回碗,表示吃饱了。我起身给妈妈添粥,重复着外祖母说的话,您也是体力劳动者了。

“苏娘娘是个笑面虎,有时说话也很难听的。”外祖母转换话题问道,“你见了叶太太?”

妈妈从脑力劳动者变成体力劳动者,每月粮食定量从二十九斤长到三十六斤,好在她单身在农场,没人争嘴吃。外祖母仍然替妈妈惋惜,认为宁当教书匠也不应去种皇粮。

我说见到了,还见了读书的英哥和打篮球的睿哥,但是没有见到叶先生。

外祖母属于家庭妇女,每月粮食定量二十八斤,我是小学生二十四斤。她老人家总把不满情绪发泄到我身上,动不动就说老太婆只比小毛孩子多五斤粮食,政策不合理。小毛孩子只比老人家少五斤定量,我却感觉很有成绩。

“叶先生是工程师,海河上的新桥就是他设计的。”之后外祖母打量着我,“你把包袱交给叶太太啦?”

全家吃过早饭。外祖母说要是常年都能喝上棒子面粥,全家就烧高香了。我问高香有多高,她老人家说高过四尺。我就觉得喝上棒子面粥确实不容易。

我猛然想起叶太太给的褐色小纸袋,急忙翻开衣兜寻找。外祖母笑吟吟不言语,耐心等待我的解释。我说练习投篮时把褐色小纸袋塞进衣兜,现在怎么找不着了呢。

妈妈打开大衣柜取出那件黑呢大衣。去年大姨来信要钱,妈妈把好多衣服送到委托店换钱,全寄给她大姐了。

“兴许你衣兜漏了吧?”外祖母慢声缓语说,“刚才我好像听见外面来了吆喝卖沙板糖的……”

清晨时光里,妈妈经过简易打扮,穿起黑呢大衣凑到镜前打量着自己。外祖母找出蓝色发卡递给妈妈,高兴地说燕莺你这件大衣又派上用场了。

我明白了外祖母的心思,伸长脖子高声辩解:“我没买沙板糖吃!叶太太给的褐色小纸袋真找不到了!”

我望着身穿黑呢大衣系着紫色围巾的妈妈,觉得她端庄秀丽文雅大气,恢复了高中女教师的形象。

“依照你这么说,那小纸袋生出翅膀,一下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”外祖母显然不信任我了。

外祖母拿出灰色棉坎肩给我穿上,说天冷别受凉。她精心制作的棉坎肩特别厚实,穿着沉甸甸压身。

这时响起叩门声。我赌气不睬。外祖母迈着小脚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叶家的英哥和睿哥。

外祖母让我拎着小包裹。妈妈问带五斤粮食算不算投机倒把。外祖母说不用嘀咕,电影里放羊娃还送过鸡毛信呢。

我听见弟弟睿哥说:“王姥姥,这是小鹿子落在我家前院的吧?”

这时外祖母跟妈妈谈论粮食差价,我随即报出凭粮食册从国营粮店购买五斤棒子面的价钱:四毛九分五。

戴眼镜的英哥补充说:“我看见小鹿子手里拿着呢,这肯定是他掉的。”

你速算能力很强嘛。教过高中代数的妈妈打人造革提包里拿出个小纸袋,这样子很像奖励优秀学生。我看到小纸袋里是块小熊形状的饼干。

我立即冲上去说:“对!这就是叶太太给我的褐色小纸袋!”

谢谢妈妈!我接过饼干塞进衣兜珍藏了。这时我特别希望妈妈是魔术师,再给我变出大蛋糕来。

英哥和睿哥同时冲我微笑,说了声王姥姥再见转身走了。外祖母手里捏着这只失而复得的褐色小纸袋,一声不吭走进里间屋。

穿着肥大厚实的灰色棉坎肩,我咽下口水跑出家门。大清早胡同里辛科长挥动大扫帚,弓身低头清扫着。

我听到她老人家的抽泣声。我不明白外祖母为什么哭,跑进里间屋询问。

我们依次从他身边走边,妈妈礼貌地道了声“您辛苦了”。辛科长呜了一声,继续扫地。

“这次我错怪你啦!自从穷张大半夜借宿,我让你对外撒谎学会说瞎话,就信不过你了,这都是我作的孽啊……”

其实他不是科长了,连公职都没了。外祖母私下贬评这男人,说当科长月薪九十七,偏偏回家管不住自己的嘴,被一撸到底了。

我向外祖母表决心:“姥姥您别难过了,从今往后我不撒谎了……”

我以为辛科长嘴馋贪吃,问外祖母妈妈从学校下放农场还降了工资,算不算一撸到底。外祖母摇头说你妈妈是知识分子,谁也撸不掉她的知识。

“人活着不说瞎话,你知道有多难吗?除非孔孟转世。”外祖母停止落泪,轻轻打开褐色小纸袋,连连咂嘴说,“好人有好报哇,你看叶太太两个儿子,英哥睿哥都多体面啊。”

自从妈妈下放农场降了工资,全家过日子处处吃紧。外祖母感慨说以前做小生意贴补家用,现今割资本主义尾巴打成黑市了。

这只褐色小纸袋里装着两张崭新的五角钱钞票。“叶太太就是大家闺秀!做事这么大气。”

妈妈好像急着证明自己下放农场跟辛科开除公职两者性质完全不同,一路上给我讲解说,那年全市紧急召开科级以上干部大会,传达全国实行粮食定量供应的中央红头文件,市委书记要求全体干部严格保密不得外泄。

“您说的大家闺秀就是资产阶级吧?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
辛科长给外泄啦?我难以克服自我表现的毛病,张嘴抢问。

外祖母伸手指着我说:“你这倒霉孩子学会新词儿到处滥用,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这个阶级那个阶级,你懂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?”

被我问得没了悬念,妈妈平平淡淡说,辛科长散了会就告诉了小姨子,她立马跑到粮店抢购大米白面,一下子暴露了……

外祖母教训着我,然后把叶太太给的两张钞票夹在那本厚书里。这是妈妈读过的苏联小说《被开垦的处女地》。

这叫嘴给身子惹祸,小姨子毁掉姐夫前程!外祖母插话做出结论。

我告诉外祖母说:“叶太太家养了一只大白猫!”

他为什么要告诉小姨子呢?我跟随家长登上八路公共汽车,心里寻思着。

“是啊,男不养猫,女不养狗。”外祖母说着,若有所思。

全家下了八路公共汽车,走进天津东站候车室。这时我已换算清楚:小姨子就是辛科长媳妇的妹妹。

我问为什么男不养猫女不养狗。外祖母不回答。

候车室里旅客很多,不是黑颜色就是蓝颜色,只有我的棉坎肩是灰颜色。进站检票口迎面挂起横幅大标语:“坚决打击投机倒把行为,全面严查长途贩运分子!”

天气热了。我耳朵里还是有响动,有时好像敲锣打鼓,有时好像高声呐喊,好像世界大乱了。外祖母改变了主意,说不去总医院了,先请团圆巷的余大夫瞧瞧。

外祖母进过扫盲班认识不少汉字,大声表态赞成这条大标语,说打击长途贩运分子没错,当心他们变成短途的。

……

妈妈小声提醒公共场合少说话。外祖母扬起国字脸响声说,咱们身直不怕影子斜,脚正不怕鞋歪。

不知什么原因,外祖母变得理直气壮,好像跟谁较劲似的,平时在家她可没有这么硬气。

我们排着长队挨到检查行李的卡口。妈妈主动递过印有“年度模范教师”字样的人造革手提包,从里面取出眼镜盒、自来水钢笔、羊皮钱夹和手绢,还有小块紫色药皂。

安全检查员说这药皂是外地出产的。妈妈解释在天津凭票能够买到上海产品。

安全检查员接过我的小包裹问这是谁家孩子。我撩起胸前红领巾说我是祖国的孩子。对方好像没有见过这种小动物,有些发蒙。

外祖母不慌不忙答道,我们全家去唐山走亲戚,这年头不能吃人家喝人家,带着五斤棒子面是仨人的口粮。

安全检查员说可以随身携带全国粮票。外祖母哈哈大笑,说年轻人不当家不知柴米难,天津市民领取全国粮票要返还油票的,谁家也舍不得二两菜籽油。

我们顺利通过安全检查。妈妈特别佩服外祖母临场哈哈大笑,说您不愧见过大世面的人。

外祖母受到表扬越发豪迈,当场念出两句格言:人逢险处心要稳,放开脚步路自宽。说罢小步颠儿颠儿走上天桥。

妈妈告诉我,早先外祖母到日租界做保姆,每天要凭良民证进出日本宪兵卡口。我觉得外祖母接受检查很有经验,所以敢于哈哈大笑。

全家从二号月台登上火车。这节车厢空气不好,散发着白菜溃烂的味道。外祖母抢到空座催我坐下。我尊老不肯接受,她老人家说你带着粮食是重要人物。

我成了重要人物只好落座,怀里紧紧抱着小包裹。火车呜呜拉响汽笛,开往唐山方向。

车过塘沽,查票了。一男一女身穿铁路制服,一排排座位询问过来。妈妈抬头看到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子,起身尝试着问道,你是女七中高三班的鞠丽萍吧?

这个被妈妈称为鞠丽萍的女子,表情淡然,不置可否。

妈妈意识到自己冒失,随即道歉说认错了人。这个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子仍不搭话,打开我的小包裹当众检查。

我记起外祖母在火车站说过的话,抢先向她复述着:我们全家去唐山走亲戚,这年头不能吃人家喝人家,带着五斤棒子面是仨人的口粮。

外祖母惊诧地望着我,分明打量着小怪物。妈妈则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的样子。

邻座妇女行李里被查出携带细盐和碱面,她解释自己是中学化学老师,盐和碱给学生课堂做实验用。身穿铁路制服的男子不听解释,带她去见列车乘警了。

这时身穿铁路制服的女子突然张口说话,声音比空气还轻。

柯老师几年不见您壮实多了,祝全家一路平安吧。她不待妈妈搭言匆匆走了。妈妈连忙低头打量自己,尴尬地笑了。

外祖母表情坦然说,你这个学生眼光真毒,看外表你就是壮实多了。她老人家说罢扭脸夸赞我能够背诵她说过的话,确实是个小人精。

我被表扬为“小人精”高兴了,悄悄掏出衣兜里小熊饼干,伸出舌尖儿轻轻舔着。妈妈及时阻止说这不雅观。她毕竟当过高中教师,注重公共场合仪表。我记得辛科长也注重仪表,一撸到底清扫胡同就没了形象。

我们在胥各庄站下车。一群身穿“稻地中学”运动服的女学生,手里拎着篮球排队上车。妈妈出神地望着她们。我猜测她是想起当年的自己。

外祖母连声催促出站。既然被称为小人精,我大步奔向出站口,充当全家的开路先锋。

出站也要检查行李。我再次把携带五斤棒子面的理由通篇背诵出来。对方听罢递过小包裹说,京油子卫嘴子,小毛孩子也能说会道。

我听出这是挖苦不是赞扬,一手推着妈妈后腰,一手把小包裹递给外祖母,抢先跑出火车站。

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迎过来,悄悄打着手势。我以为他们是不会说话的聋哑人。外祖母显然懂得他们的手势,连连摆手说没有。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张口,说从天津过来哪有空手的。

妈妈羞得脸色涨红,起身走开。我和外祖母追赶过去。我唯恐跑丢饼干,停住脚步掏出“小熊”捧在手里看了看。

小熊饼干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,我咕咚咽下口水。这时觉得脑后呼地起风,一只大手腾地抢走小熊饼干,光剩下我空空的掌心。

这是我的饼干!我的饼干!我被吓得原地乱蹦。外祖母急得高喊,你追他!他饿得跑不快。

我有了胆量,大步追赶到他。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脸色苍白脚步不稳,好像随时都会倒下。他竭力把饼干捧到嘴前,噗噗吐出唾沫。我的“小熊”被唾沫洇湿,眨眼间变成脏东西。

妈妈跑来紧紧揽住我说,好孩子,这人饿急了,你就给他吃吧。

这男人听到妈妈说话迅速吞下浸透口水的饼干,趔趔趄趄走了。

他不吃这块饼干就会饿倒的,你这是做了好事呢。妈妈既安慰又鼓励我。外祖母赞成妈妈的观点,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

我不知七级浮屠是什么,心里想念我的“小熊”。外祖母摸摸我头顶连连念叨着:抚抚毛,吓不着。抚抚毛,吓不着……

她老人家认为这样念叨我就摆脱惊吓了,之后问我大姨家的地址。我当即答出胥各庄三街工农北街八号。

你没被吓傻啦!外祖母再次称赞我是小人精。我说小人精不如小熊饼干实用,吃了它饿不倒。

一路行走,我们来到工农北街大姨家小院门前,这里看着很破旧。

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夹着饭盒走出小院,妈妈迎面叫了声大姐夫。我迅速换算辈分叫了声大姨夫。这男人弓身说下窑去下窑去,就匆匆走了。

外祖母解释下窑就是上班,坐罐车下井挖煤。我长了见识同时添了几分失望,感觉大姨夫没有充分展现煤矿工人的气概,拢肩缩脖像个黑市小商贩。

一个半大小子迎出小院,大我四五岁的样子。他眨着小眼睛朝外祖母叫了声姥姥,冲妈妈喊了声小姨,我就推断他是二表哥。

二表哥小名叫塞子。他引领我们进了小院。迎面房子三开间格式,中间堂屋安灶做饭,两边屋子住人。

你妈妈又不在家?外祖母询问。塞子说前天去唐山煤炭医院了。

外祖母好像很熟悉地形,径直走进东边屋里。她召唤我进屋脱下灰色棉坎肩,让塞子找来大铜盆摆在炕头。

塞子突然说我妈要卖掉大铜盆换钱。外祖母说大铜盆是当年陪嫁,给多少钱都不能卖。

外祖母拿起剪子拆开我的棉坎肩大襟,拎到大铜盆里抖动着。一缕缕面粉从棉坎肩缝隙里洒落出来。

天啊!难怪外祖母说我带着粮食是重要人物,敢情我棉坎肩里塞满面粉,那五斤棒子面小包裹只是个幌子。

这时妈妈走进东屋,脱下黑呢大衣解开外套纽扣,随即露出缠绕腰间的布袋,看着好像儿童救生圈。

我若不是为了援救燕蓉大姐……妈妈窘得扭过脸去。我顿时想起那女列车员说的话,她分明看出妈妈腰间藏着东西。

外祖母从妈妈腰间解下布袋,撕开袋口把面粉倒进大铜盆里。

燕莺啊你的苦楚我知道,你念过辅仁大学,当过高中老师,受到学生尊重是体面人,今天夹带私货真是污脏你了……

外祖母把大铜盆端到堂屋,忙不迭地对我说,你是小人精也就不瞒你了,这次咱家没钱给你大姨,只好把全年积攒的白面带来,换成钞票支援她。

我只得反过来安慰妈妈说,这白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,它是全家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,咱们不亏心。

妈妈倚住门框失神地望着我,不知说什么好。身为家长让孩子看到她做出蒙混过关的事情,妈妈肯定内疚。

外祖母让塞子搂柴烧灶,一边和面制作烧饼剂子,一边谴责自己说,一斤白面我做成六个烧饼,这真是黑了心。

尽管这样自我谴责,外祖母依然不愿做成五个烧饼剂子,看来她老人家确实黑了心。

塞子埋头添柴把锅燎热,妈妈协助外祖母烙制烧饼。她腰间系着蓝布白花围裙,挺好看的。我认出这是从天津家里带来的。看来妈妈为了援救大姨做了充分准备。

渐渐烙熟了——白面烧饼散发的香甜扑面而来,非要充满天地似的。我使劲嗅着烧饼的味道,沉浸在大口咀嚼的幻想里。

外祖母让塞子外出寻找买主,说卖了烧饼赚了钱都给你妈妈。

塞子受到激励,怀里揣着六个烧饼,拉着我上了街。

胥各庄的主街不宽,显得冷清。塞子好像做过小买卖,一点儿不怵头。他向街边缝鞋匠打着手势。对方随即塞过一块钱,他飞快地递去个烧饼。我还没有看清缝鞋匠的嘴脸,他已经吃进肚里了。

我默默计算着:我们在天津凭购粮册从国营粮店买一斤面粉一毛八分五,在这里做成六个烧饼卖到六块钱,这样赚钱是违法的。

塞子揉了揉鼻子说,想赚钱就别怕违法,怕违法就别出门。

风儿吹起胸前红领巾,我撒腿跑回大姨家,进门打了个冷战。

外祖母哈哈笑着递来个热烧饼,说把小人精吓坏了。我坚决不接受热烧饼,一头扎进东屋里。

我想哭。妈妈跟将进来说,火车站检查不注意小孩子,所以让你携带面粉,妈妈对不起你……她说着伸手抚摸我的脸。我扭头躲开。

妈妈无可奈何说,人活着难免做错事,这是为援救你大姨啊。

尽管没有见到大姨身影,我还是不愿让妈妈伤心,使劲点点头。

塞子跑进院门迈进堂屋,手里举着六块钱。外祖母又惊又喜说这么快就卖光了,乐得哼起家乡皮影戏,她马上数出十个烧饼递给塞子,叮嘱说有人逮你千万别往家里跑。

我不敢也不愿再跟塞子出门。塞子自己兴高采烈上街去了。

外祖母兴奋得忘了午饭,连连搓手说从天津带来十五斤白面,一揽子做出九十个烧饼,总共能卖成九十块钱。

威尼斯wns.9778官网,这九十块钱能治好大姨的病吗?我急切问道。

妈妈皱皱眉头说,不论治好治不好你大姨的病,反正咱们全家尽力而为了。

外祖母埋头揉面,继续制作烧饼剂子。妈妈近旁观看突然问道,您怎么能掺棒子面呢?人家是花高价买白面烧饼的。

唉!外祖母叹口气说,我掺棒子面是想烙成七个烧饼,多卖钱多给你大姐。

您这样昧良心,让我们怎么做人呢。妈妈哽咽了。

咣当门响,及时冲断母女争论。我以为塞子回来了。妈妈望着院里说是瓶子。

一个小伙子大步穿过院子走进堂屋。外祖母挓挲沾满面粉的双手,绽开满脸皱纹说瓶子回家来啦。

哦,敢情这是大表哥瓶子。他浓眉大眼相貌英俊,头发乌黑“天然卷”,目光炯炯有神,身穿黑色棉裤棉袄,手里提着帆布兜子。

我以前没有见过瓶子,主动叫了声大表哥。大表哥冲我笑了笑。

瓶子很有礼貌,先问候姥姥好,之后问候小姨好,再次冲我笑了笑。

这时外祖母想起午饭,马上给热锅添水,哗地泛起白色蒸气。她告诉大表哥说,远道回家进门应该吃顿白面伙食,可是白面要做成烧饼换钱,只能让你喝粥了。

外祖母说着拿起小包裹。我从天津带来的五斤棒子面,这时派上用场了。

大表哥说了声“棒子面粥好喝啊”就去了西屋。妈妈小声告诉我,瓶子特别能吃苦,初中没毕业跑到东北钢厂上班,省吃俭用每月给大姨寄钱。

听妈妈讲述瓶子事迹,我很佩服大表哥,兴冲冲跑去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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