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浏览次数:144 时间:2020-01-26

楔子
  
  身体不好,到海边来疗养。当夜就咳血,伴着持续不断的低烧。第二天,热度退了些。不顾医生的反对,我吃力的挟着帆布椅去了海滩。
  大海蓝得鲜亮,柔软(健康时永远不知道大自然如此动人)。比海更美的是大片大片银白色的细沙。我在椰子树的阴影里放下帆布椅,刚躺上去,就有一个小孩过来兜售遮阳帽。我有气无力的买了,没有还价。于是五六个孩子一拥而上。我买了一串贝壳串成的手镯。假如我能大口呼吸而胸口不痛,能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大步奔跑而不疲倦,我的帽子和手镯都会随生命力的四射而意气风发。此刻,它们只能闲在那里,与新主人分享委屈。
  我打发了那群孩子,身心倦怠。就在眯起眼睛,似睡非睡时,一个清脆的,怯生生的童音在耳边响起:“这个……你要吗?”
  我用力撑开眼皮,意外的见到一本硬皮小册子,是以前常见的那种笔记本。我摇了摇头。小孩失望的要走,想想又不甘心,他说:“上面有字的。”不知是他的执着感染了我,还是他的拘谨让我怜悯,我接过本子来翻了翻。
  像是小说手稿,极漂亮的钢笔书法,一个字一个字,十分工整,偶尔也有涂改,不知怎的,连涂改也有别样的魅力。涂成的墨团有些是正圆,有些是椭圆,像点缀的插图。小男孩还在旁边等我。
  我有点奇怪他在哪里拣来的本子,最奇怪的是,他凭什么认定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册子也能卖钱。我想在大多数人眼里,它的价值不及一顶帽子。
  我懒懒的什么也没问,只是在椅边的手提袋里找钱包。袋子里还有防晒油、收音机、药和一瓶“脉动”矿泉水。此外就是清凉湿纸巾。
  远处几个小孩尖叫着玩水,其中一个领头的,“孩子王”的角色朝这边喊了句什么。他们的方言我听不懂。身边的小男孩却跃跃欲试起来。我用普通话说:“你等一下。”小男孩的普通话竟然也不差:“你先看吧,等会儿我来找你呀。”他说完就走,“慷慨”果断的态度很像一个大人。
  他连跑带跳加入到伙伴们中去。我则翻开了第一页,扑面是笑语喧哗。
  
  第一章离婚
  一
  “田园居”二楼大厅里坐满了人。为了营造田园风味,女老板特意在墙上挂了些塑料藤蔓,翠绿色的,随着空调的摆风微微飘动。
  十七八张桌子的人,有的放怀吃喝,有的纵情谈笑,更多是互相敬酒。在自己桌上敬了还不够,还要捧着酒杯,泼泼洒洒,到周围桌上去敬。众酒客只管跑来跑去像织布机上的梭子,害得上菜的服务员走一步要等半天。当然不满的情绪不能摆在脸上,因为今晚请客的女主人跟“田园居”饭店的女老板是——照她们自己的形容——“好姐妹”。
  女主人燕平优雅的应付着形形色色的客人。一般人的优雅往往伴随着距离感,燕平的优雅却带着无与伦比的亲和力。她同时跟很多人说话,却没有谁觉得被敷衍,被冷落。她的话,她的笑,天女散花似的,均匀的洒到每个对象身上。
  她旁边就是男主人黄维江,也是今天过四十大寿的“寿星”。他正拍着身旁的亲戚,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。他比燕平小五六岁,燕平保养得好,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,也许还更年轻些。黄维江有光明的仕途,出众的妻子,懂事的儿子,活泼的女儿,也难怪他得意了。
  他女儿黄忆的确活泼,活泼得压根儿没来参加宴会。燕平打电话给她,她理直气壮的说要陪小姐妹过生日。她也有“姐妹”了。燕平听得直笑,劝导无效,也就罢了,只提了一个条件:“无论如何,来晃一下,给你老爸个面子。”黄忆听话地过来晃了一下——就一下——敬了杯橙汁:“祝爸爸寿比南山”,豪迈的一饮而尽,就笑着跑掉了。四十多岁被祝到“南山”,的确比较奇怪,可是好脾气的黄维江不以为忤,愉快的接受了女儿的祝福。他的许多部下夸黄忆“真孝顺”,邻座的黄真险些儿被汤呛着。
  黄真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,很稳重的样子。就是那张忠厚的脸,替他遮住了瞬息万变,光影潋滟的内心。就比如此刻他满心里对妹妹不以为然,谁都看不出来;又好比听见同事夸妹妹“真孝顺”,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笑,还是谁都看不出来。
  送花篮的小姐又上台了,公式化的喜庆听得人打磕睡,有时候也可能提神,那是某位小姐的声音太尖厉了,戳得人耳膜子痛。这一位就是:“各位先生女士,大家晚——上——好!”话筒被震得发出痛苦的哀鸣。摧残还没有完:“我是‘好再来’鲜花店的,”——黄真暗想:“‘好再来’倒像个馄饨摊的名字。”——“我店受‘超颜’美容院的委托,向黄维江先生送上美丽的鲜花和温馨的祝福!值此黄先生四十大寿(?)之际,‘超颜’祝您生日快乐,事业辉煌。”黄真向邻桌的陈杰民轻道:“下面准是点兵点将,把我们家一家四口的名字报一遍。”陈杰民哈哈一笑,听那花篮小姐锐声道:“‘超颜’顺祝您和您的爱妻燕平女士、爱女黄忆小姑娘合家幸福!”
 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本来就没多少人听他献词,男女主人正忙着和另一桌人说话。陈杰民心道:“坏了!四个人单单少报了黄真一个!这美容院老板是个猪头!”
  黄真涵养再好,也不由得脸上变色。他挟了块排骨机械的嚼着,好容易吞下去了,也没尝出滋味。他起身下楼,到一楼厕所外洗手,对着镜子端详自己。灯光照得每一根睫毛都在发亮。五官轮廓清晰得可怕,简直不像自己了。他关了水笼头,甩甩手,从镜子里瞧见陈杰民默默走来。他转过身说:“你来干嘛?”陈杰民笑道:“你半天不上楼,我来看看。”黄真倚到洗手台上,低头掸着裤子上的线头,掸着掸着,眼泪就流下来。陈杰民忙说:“别这样,等下给人看见了。”他把黄真拉到楼梯阴影中,别人不留意的地方:“别睬那些人,二百五,黄局有多疼你,我们还不知道啊?”
  黄维江是常务副局长,黄真就在他爸爸的羽翼下工作,既是“准太子”,难免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奉承,唯有陈杰民的友情能让黄真信任。有些东西不是靠嘴说的,譬如此时,大厅里一百多号人,只有陈杰民跟了下来。
  黄真回身洗了把脸,拿袖子在脸上一擦。他有时仿佛很斯文,有时又鲁莽得很。陈杰民笑了,他喜欢黄真的个性。他像兄长一样过去拍了拍他。
  他们回到二楼,各自归座。酒酣耳热之际,黄真上台点了首《父亲》。黄维江在台下举杯,向他微笑。在那醇厚的伴奏声中,黄真边唱边想起了他的童年。馄饨摊,玻璃球,《三毛流浪记》……一幕一幕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。他唱得不动声色,可是陈杰民听来仿佛杜鹃啼血。他和黄真并不是一起长大,却偏偏最能感应他怀旧的情绪。黄真遥望着“从前”,陈杰民遥望着黄真,“田园居”里的芸芸众生全成了他们的背景。
  
  二
  席散后下雨了,好在黄家一家三口是坐车回去。那轿车是单位配的,性能很好,软座也很舒服。黄维江开着车,放着音乐。燕平与他并排,黄真独坐后排。车开了一路,燕平跟黄维江也聊了一路,半天才回头问:“怎么不说话?”黄真笑了笑,出于一种自尊,他不愿提起晚上的事。他指指旁边说:“我在玩老虎呢。”燕平笑了:“也亏你陈叔叔想得起来,送个礼也这么促狭。”
  黄真身旁是一只大大的布老虎,因为黄维江属虎;最引人发笑的是虎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镜,因为黄维江也是戴眼镜的。
  黄维江朝后视镜里瞧了一眼,忍俊不禁:“陈同那家伙是好玩,他老婆夜里打呼,他还拿手机录下来,第二天让陈杰民猜是哪种动物的声音。”燕平笑得花枝乱颤。陈同是黄维江的好友,陈杰民又是黄真的好友,算起来是两代的交情了。
  黄维江中途冒雨下来买了个“电动按摩仪”,带回去给丈母娘用的。燕平笑看着丈夫,目露感激。黄真在后面观察他们,手搁在布老虎的大头上。雨紧一阵慢一阵,浸透了霓虹灯的光,湿漉漉的华丽,像调色板上泼翻了颜料。车速放慢,倒有点像在坐船。只是更闷。
  到了家,他先去探望外婆。老人家本来一团高兴要参加女婿的生日宴,临去却闹了骨头疼,赌气说“不如死了算了”。黄真忙提醒她今天不能说死。外婆卞鸿珍果然不发狠了。
  黄真给卞鸿珍讲解“电动按摩仪”的用法,黄维江、燕平在旁边看,遇到儿子说错了就纠正一下。卞鸿珍听得似懂非懂,口头上说“真是,买这东西干什么,又不会用,住洋房子受洋罪”,可是每一根皱纹里都蕴着笑。皱纹像琴弦,拨动着岁月如歌。黄真看外婆全心全意的高兴,倒有点心酸。他借口困了,回房休息。
  房间不大,床很大,再加上书桌衣柜,腾挪的余地就小得很了。黄真把桌上堆着的一叠书搬过来看,翻到了张乐平的漫画《三毛流浪记》。雨小了,点点滴滴,在玻璃窗上拖下条条水痕。凄清的雨夜,宁静中有温柔的惆怅,在这样一种情境之下,重看那讽刺幽默的小三毛,显得格外的不协调。但是当年,他第一次见到这本书时,却是融洽无间的。
  那时黄真七岁,才搬了一次家,跟着母亲、外婆搬到大院子里来。院子呈月牙型,不过是相当肥胖的月牙。里头住着四五户人家。黄维江是一年前住来的,见燕平上有老,下有小,就主动提出他的厨房给两家共用。燕平自然求之不得。“饮水思源”,吃饭也要思厨房,所以她煮个水饺、做个煎饼,也总不忘给黄维江送一份去。她本意是人情往来,表达她的谢意。但那时还是八十年代初,风气未开。黄维江是个单身汉,她又是离过婚的女人,走得太勤,只怕邻居非议。想来想去,这送吃食的任务就落在黄真身上。黄真时常像个小地下党似的,捧着大碗,埋着头,蹭着墙根,鬼鬼祟祟的找黄维江。燕平过后就说他:“傻孩子,你就不能走快几步?”黄真眨巴着眼,认真回答:“已经很快了。”还加上句:“我体育不好。”说得燕平在他脸上亲一口,卞鸿珍笑得哈哈的。
  这天黄真给黄维江送葱油饼,黄维江笑着接过,次数多了,他也不客气了。黄真每次踏进他房间,总是一副好奇的表情。那小小的蓝壳子台灯,那闪着红红绿绿碎影流光的收录机,那竹子做的光润的淡青色书架,处处透着另一种气息,与他热闹、拥挤、暖色调的家是两个世界。此刻他又忍不住打量起来,黄维江笑道:“你吃过没有?”指着碗里金黄焦脆的葱油饼。黄真摇摇头。黄维江拣了个大的要他先吃。黄真退后一步,喃喃的说:“妈妈说,这是给你吃的。外婆还在炸。”黄维江虽不过二十四五岁,对着黄真,却油然升起一股长辈式的疼爱。他掰了半个饼塞进黄真手里,食指掩口,“嘘”了一声:“你不说,我不说,你妈妈不晓得。”黄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问:“你真不说?”黄维江摸着他头笑道:“保证不说!”
  两人听着磁带,吃着油饼,笑嘻嘻的。吃完了,擦干净手,黄维江捧出厚厚一本书来。黄真翻开一页,是四幅画,画着个小孩子,头上只有三根头发,长相滑稽,被人作弄,又反过来作弄别人。黄维江告诉他这叫《三毛流浪记》,每一页是一个故事。黄真坐下来,看得津津有味。黄维江坐在旁边,打开台灯,索性一页一页的讲给他听。听到特别有趣的地方,黄真就格格的笑起来。
  有人敲门,黄维江一开,见是燕平,忙笑道:“找儿子是吧?”燕平还是头一次上邻居的门。她一面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屋子,一面在门口叫黄真回家。一向听话的黄真这次却倔着不肯走了。黄维江邀燕平进来,燕平无奈,只得进门。两人闲谈了几句,因为还不太熟,话题绕来绕去,离不开黄真。黄真翻着画册,耳边不断灌进大人们的赞扬,心里满满的都是快乐。后来不经意间说到音乐,黄维江说她最喜欢《我一见你就笑》。燕平真的笑了:“我喜欢《三月里的小雨》,蛮抒情的。”黄维江喜道:“这歌我有。”燕平以为他放磁带,结果他从书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《流行歌曲集锦》。前几首是邓丽君、费翔、《童年》、《外婆的澎湖湾》,中间偏后才是那首《三月里的小雨》。
  燕、黄没料到对方还是音乐方面的同好,隐然有一份惊喜。黄维江大着胆子提议:“一起唱唱看?”二人低声哼唱,一连和了三四遍。黄真放下书本,伸个懒腰,竟然从头到尾把这歌唱了一遍。燕平奇道:“你也会啦?”
  三人在这里唱着笑着,卞鸿珍找过来了。黄维江稍有点不好意思,站起来陪笑说:“怪我把时间都忘了。”卞鸿珍笑道:“本来是找黄真的,一个没回来,又失踪一个。你别说,燕平真有好久没这么高兴了。难得孩子也跟你投缘。”燕平被母亲一点,才想起自从离异之后,的确有一年多没这样轻松自在了。她不好说什么,搀起儿子的手,带笑走回去了。
  隔了一周,黄真上小学了。黄维江在共青团工作,共青团在政府大院内,所以他权利不大,认识的人却不少。他帮着燕平为黄真挑了一年级一班。班主任是有名的优秀教师。
  对于黄真,学校是个全新的天地。操场很大,尽头临着清粼粼的小河,风过处漾起细细的绿纹。河边长着芦苇,不是秋天也显出萧瑟的秋意。操场左边是小篮球场,一个浅浅的沙坑,几个单双杠。右边是一架滑梯。黄真努力爬到滑梯顶上,尖叫一声,一滑到底。多少年后回想起来,黄真不得不承认生命就像滑梯,漫长的艰难的攀爬,短暂的巅峰的快乐,随后是加速度的令人眩晕的坠落。   

第一章、如今
  黄真睡了午觉起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。他到洗手间洗脸,那水笼头有点老化,怎么关都关不紧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像迟迟的更漏,像时间本身。
  四五点钟是最安静的时候,各家各户上班的上班,上学的上学,留守的都是老弱残兵。当然黄真家是个例外。
  房门一响,他母亲燕平从厨房里出来了。她围着“围腰”的样子很像黄真去世不久的外婆,只不过这条蓝布印花的“围腰”图案朴拙雅致,仿佛从陶瓷上揭下来的花纹。燕平手里托着荷叶状的仿翡翠大果盘,里面冰水浸着樱桃,红红翠翠,鲜艳欲滴,很有点“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的意味。她是再怎么家常也显得艺术的人。
  母子俩一边吃樱桃一边聊天,看看外面不那么暑气逼人了,就擦干手出门,往新房子那儿走。新房子买下不久,还没来得及装修,去也只是看一看毛坯,然而想象着日后装璜好的模样,自有乐趣。路上燕平说:“你坐了五六个小时的车,这会儿走走路,正好活动活动。”黄真点头称是,说:“竖着爬山我爬不过人家,平着走路人家跑不过我。”燕平问他在外地的工作情况,又说:“难得回来一趟,别光顾着说话,看看老家的新变化。”
  这一带本来是郊区,荒草齐膝,黄真的妹妹黄忆曾经说过“特别适合拍‘聊斋’。”现在是宽敞的大马路了,两边尽是高楼和绿化带,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,波光粼粼。燕平说:“回头夕阳西下的时候,那湖才漂亮呢!”
  再过一个红绿灯,就到了“月星小区”。二人找到七号楼,电梯直上七楼。燕平忽然说:“哎哟。”黄真问怎么了。燕平说:“你看我糊涂的,新房子的钥匙没带来。”然而她是个应变极快的人,略想一想就笑道:“咱们到顶楼邻居家去。我跟他们熟,带你去看看房型结构,他们应该没意见。反正每一层楼都是四室两厅,他家跟我们家大格局都一样。”
  顶楼的邻居很热情。主妇又上水果又开饮料。有个小伙子也百忙中抽空从电脑前站起来问“阿姨好,哥哥好”。黄真自己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,据他观察,燕平也不是喜欢刻意与人结交的。但不知为什么,燕平总能不卑不亢的赢来好人缘。他想这大概是种天生的禀赋。
  房子有一百四十多个平方,大而舒适,他随意浏览了一下,就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。地上铺着一小块方方的地毯,薄而软,纯白色,像奶酪。因为空调开得足,脚踩在纯毛的“奶酪”上很是惬意。
  半小时后告辞出来,坐电梯到一楼。燕平一面往小区外走,一面说着装修的种种构想,黄真正听得入神,燕平却叹了口气:“年底就能住了。要是你外婆还在,不知道有多高兴呢!”黄真没吭声。燕平接着说道:“清明跟你舅舅去扫墓,他也不是不孝顺,可感情这个东西就这么奇怪。他想哭哭不出来,我隔着好几排,一眼看见你外婆的照片在墓碑上,眼泪直淌!”她掏出面纸擦擦眼睛,声音哽得不像她自己的。黄真的眼眶也湿润了,但是他不打算让燕平无止境地沉溺在悲哀里,因此仍然不作声。
  走到来时经过的人工湖边。夕阳桔红色的残晖镀在湖面上。几只水鸟翩翩掠过,羽翼上驮着淡红光晕。湖周围的路灯也亮了,衬得一排绿树珊瑚似的剔透。黄真为了岔开母亲的心思,就指那湖问东问西。燕平告诉他市政府和广电局、银行、医院全会迁到这一带来,所以这里的环境是全市最宜居的。房子买的时候才四千块一个平方,现在翻了一番,将来恐怕还要涨。她侃侃的说着这些话,终于把先前的悲伤淡忘了。
  他们到美食一条街上,进了“上海人家”。燕平的干女儿小纤提前订好了位子。黄真听燕平提过小纤,知道是在母亲手下工作,伶牙俐齿,料想是个“自来熟”。果然那小纤八面玲珑,毫不认生,初次见面就和黄真推心置腹。对燕平一口一个“干妈”,比黄真黄忆还透着亲热。黄真虽然不善言辞,但对小纤这类“王熙凤式”的人物并不反感。至少有他们在,没有冷场,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沉默——只要他们有分寸,知进退。
  “上海人家”很豪华,从菜单就看得出来。每道菜旁都标明价格,配着照片,注明成份和配料。燕平笑道:“你们只管点,别给妈妈省钱。”小纤点了松仁鸭肉烧卖,一大盘酸辣汤;黄真点了酱猪肘、鸡丝汤面;燕平点了“满天星青豆泥”,现榨了一扎木瓜汁。“满天星青豆泥”是用绿豆磨成糊状,平铺一层在盘子上,上面撒一点彩色甜屑,看上去如同草坪上五颜六色的野花,一看就勾起人的食欲。黄真连吃了几勺。
  燕平笑道:“黄真从小就是这样,凡是喜欢的就一点舍不得丢。东西也是,人也是。”小纤给她盛了一碗酸辣汤,她谢了一声又说:“他是他外婆带大的,八岁以后才跟着我。晚上只跟外婆睡,一说跟妈妈就急得大哭。”小纤笑得格格的说:“干哥哥这么可爱哪,现在都变了,看不出来了。”黄真笑笑。有关外婆的事,在燕平面前他尽量避免提起。不过一起生活了三十年,到哪儿都有她的影子,避无可避,防不胜防。
  燕平说小纤家的房子也买在“月星小区”,将来倒可以互相照应。黄真笑着说:“妈妈是月,小纤就是星了,一听就是自家人。我不在我妈身边,以后要干妹多照顾妈。”当下用酸辣汤敬了小纤一碗。小纤喝了,笑得花枝乱颤:“干哥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。这个星星月亮的比方倒打得好。干妈事业上这么厉害,我跟干妈比,就像小星星和月亮,借她一点儿光就能唬人。”燕平微笑道:“你也不要妄自菲薄,这一二年,你出的成果也不少,将来有前途的。”小纤向黄真叹道:“以前那个江主任,只顾自己吭哧吭哧的写,一点机会不给我们。亏得干妈接手,大事小事都让给年轻人上,这就是我的福气了。就可惜……”她喝了一口木瓜汁,声音低了几度:“可惜工作上有了奔头,家里那一位又叫人来火。”黄真向来不打听别人的隐私,这时假装吃菜,没有接岔儿。燕平问她:“你老公?”小纤嘀嘀咕咕的说:“天桥不敢走,怕高;观光电梯不敢坐,恐高。不怕干妈干哥哥笑话,我看他简直不像个男人。说话低声细声,上床低吟浅唱,连发烧都是发的低烧!”黄真实在忍不住,笑了出来,一口面条在喉咙里,呛得大咳。燕平笑着给儿子拍背,又嗔怪小纤“呆丫头,这种话也是随便乱说的?”小纤又是咬牙又是笑:“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,我这些苦水也只能在干妈跟前倒倒。”
  燕平叫了服务员结帐,“木瓜汁”竟要五十多元。小纤说:“早知道不点这个了。”黄真觉得木瓜汁清香营养,基本上要算物有所值。
  燕平拿卡给服务员去刷,一边招呼黄真小纤出门。小纤趁燕平在前面没注意,跟黄真小声说:“干哥,你笑起来真像外婆。”黄真愣了一下才说:“你见过外婆吗?”小纤说:“还陪她晨练,打过太极拳呢。她到临了儿也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绝症,虚弱得坐都坐不动了还说要到阳台上锻炼,锻炼才能身体好。”她说着眼睛也红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等下咱们别提这个,干妈又要难过。”黄真点了点头,心想:“你能想到这一点,总算是体贴的,不枉妈妈对你的关心栽培。”
  
威尼斯wns.9778官网,  第二章、八个月前
  黄真得到外婆去世的消息,浑身都麻了一麻。他当天就坐了加班车,兼程急赶回老家,家也来不及回,直奔殡仪馆。
  灵堂布置得十分整肃。两排大花圈立在两边,垂着长长的飘带。“卞鸿珍老人千古”——这是和他外婆有真感情的。“卞老太永垂不朽”——这就是看在燕平和黄真舅舅的面子上送来的了,连逝者的姓名也叫不出来的。如今的花圈有越做越好的趋势,从花色到质地都愈益精致。只不过碍着是丧事,不便使用大红大紫的色调。饶是如此,嫩绿、浅蓝、鹅黄,一圈圈小花簇放着,还是予人一种视觉上的美感。
  黄真跪在水晶棺前磕了三个头。他知道外婆一生最疼的是他,所以大家都在等着他掀起一个新的悲痛的高潮。但不知怎么回事,越是“应该”哭,他越是哭不出来。他一急,背上出了汗,却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。
  好在殡仪馆的管理人员善解人意,及时打开了音响。在哀乐的烘托下,他终于流下泪来。他泪眼朦胧的扶着水晶棺,接受亲戚们的安慰,分明感到他和他们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  黄真用湿纸巾擦过了脸,和燕平、舅舅相见,拟定由黄真、表弟、舅舅等人守灵。燕平哀痛过剧,被劝回家休息去了。
  舅舅的几个同事也留下来帮同照料,又跟食堂要了两个菜来慢慢的吃着,打发漫漫长夜。舅舅叫黄真也吃,黄真摇摇头。到后半夜,连最小的表弟也熬不住了,伏在桌上打呼。黄真却异样的清醒起来。他每隔一小时去灵前续上一枝“安魂香”,点完香再到水晶棺旁站一站。外婆面色如生,双目微闭,安祥平静。黄真小时候一直跟着外婆睡,有时夜里会惊醒过来,恐惧的望着熟睡的外婆,心想如果她死了,他怎么办?此刻是真的天人永隔了,然而他并不觉得恐怖。他甚至能细致的分辨外婆的妆化得好不好,匀不匀;外婆穿的是不是生前最喜爱的衣服。
  照民间的说法,一个人的面相能够显示他为人的善恶。外婆是典型的慈眉善目、忠厚坚韧之相。可是也未必尽然。为了黄真,她也会耍些小心机。黄真记得燕平刚怀上妹妹黄忆时,外婆就大为紧张,怕未出世的孩子分薄了女儿女婿对黄真的爱。她起草了一篇“日记”,叫黄真抄一遍,再拿给燕平两口子看。那日记用的是黄真的口气,说“妈妈爸爸,你们再生一个,还会这么喜欢我吗?是不是我做错了事,让你们不高兴了?我会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,你们不要再生个弟弟吧?”外婆煞有介事的告诉燕平:“这孩子人小鬼大,什么都懂。要不是我偷看他的日记本,还不晓得他有这么多心事呢!”
  这些功夫都白做了。燕平和丈夫商量来商量去,最终也没舍得把胎儿打掉,黄忆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来到了人间。
  黄真想着外婆当年的心眼儿,不禁浮起一丝笑意。他相信他静静的陪着外婆,追念往事,外婆在最后一夜也会感到欣慰的。
  第二天是火化的日子。所有亲友悉数而至。黄真随燕平等接待他们,因为一夜没睡,不免有点反应迟钝。他正在机械地和众人对答,忽有一人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。那是外婆从前在乡政府的同事,老姐妹刘桂英。她们先后做过两届妇女主任,她也是看着黄真长大的。刘桂英捶着黄真的背老泪纵横,一直就反复追问着:“小真啊,你外婆死了,谁来疼你?谁来疼你啊?”问得所有人都心酸泪落。
  燕平抽泣着过来解劝,一面告诉刘桂英:“黄真七月里回家,临走外婆还问他带够了零花钱没有?看着黄真上了的士,还到他房间慢慢的叠了几件衣服,给他拉好床单,足足在黄真房里坐了五分钟。刘姨你说,这不就是提前告别了吗?我们把病情瞒着她,可也难说她一点预感没有吧?”刘桂英扶着燕平,泣不成声。
  “仪体告别仪式”之后,便是火化。在外婆被机器平台送进焚化炉的一刹那,黄真混沌的神思的薄膜上突然破了一个洞,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陡然间明白,他是彻彻底底的失去外婆了!这一次,不需要哀乐,不需要催促,他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泪如雨下,气噎喉干。他那声抽搐的嚎哭像是胸腔里喷出的一口血,像千年万代、生死轮转的深重负荷的全部浓缩。
  
  第三章、五年前
  黄真和陈军在家里大扫除。房子是黄真的,陈军既是他的老同学,又是他的房客。黄真把客房租给陈军住,电视、DVD、电风扇全都齐备。他自己的卧室只保留空调、电话、床头柜。电脑之类会产生辐射的家当留在书房里面。
  黄、陈二人情同兄弟,寡言少语的性情也像,连不大搞清洁的懒劲儿也像——最后一点相似也许比较牵强,因为天下的单身汉都不会勤于家务的。
  今天之所以破例,是因为外婆卞鸿珍要来。从老家到这个城市,要坐五六个小时的车,燕平本来不放心,但是卞鸿珍说:“黄真的新房子怎么能不去看看?我也这么大岁数了,再不去就跑不动啦!”
  黄真环顾室内,说不上窗明几净,不过勉强算说得过去。他叫陈军做饭,自己到车站接卞鸿珍。陈军一头大汗的做饭炒菜,还把他最拿手的鱼头豆腐汤一并奉献出来。
  电饭锅里饭香刚起,门铃就响了。陈军开了门,就见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拎着布包笑眯眯的进了门。黄真在后面大包小包的伺候着。陈军叫声“外婆”。老太太卞鸿珍笑着说:“你就是陈军吧?黄真平时亏得有你照应啊。”陈军忙谦虚说:“哪里哪里,我们是互相照应。”
  他眼看着黄真为卞鸿珍忙进忙出,把小台灯移到卞鸿珍床头,又把事先买的炸果子、饼干、芝麻糊和中老年高钙奶粉罗列出来。卞鸿珍也把那五六个包里好吃的好玩的一一交待给黄真。两人把对方的礼物换来换去,又相互检视讨论,絮絮碎碎,兴致勃勃。
  卞鸿珍的精神很好,心态更好,说“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九”,时常发出响亮的笑声;黄真不像他外婆那么外向,可是每一句话里都透着温情,每一抹笑意都显得阳光。陈军在旁看着,暗暗羡慕。他爷爷奶奶死得早,外公外婆则感情一般。这样家常又浓稠的祖孙关系,他生平第一次见。
  卞鸿珍歇了午觉就开始扫地拖地。黄真说扫过了,卞鸿珍就不屑地指出“这里脏,那里乱”。像武林高手指点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,后辈的武功在她眼中简直破绽百出。她既然动了手,黄、陈二人只得跟着她第二次清扫。说也奇怪,在卞鸿珍的带领下,这一番劳作比起他们俩之前的那次,质量有天壤之别:地板一尘不染,桌椅各归各位,玻璃光可鉴人,锅碗筷碟都被开水烫出了新气象。那些小小的水珠在碗沿滚来滚去,莹润光洁得像花瓣上的露。连煤气灶、煤气管道都用“威猛先生”刷得光灿灿的。衣柜里的衣服、毛巾被叠得方方正正,柜子门再也不会卡得关不紧了。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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